橡園情深
凌詠
今夏某日傍晚,正值火辣辣的石榴花遍開之際,當我轉進了宅前短巷,夾在後院裡大樹間的一輪紅日,立刻向我展開笑顏。霞光四射,炫麗的金橘紅暈瞬間擄獲了我的心。顧不了近在咫尺的車房,馬上停車於轉角處,拿起手機就直衝後院。我凝視著無限天際𥚃將逝的太陽,「咔嚓!」數聲,留下了它下沈的景象,把那稍縱即逝的落日化作永恆。夕陽無限好,「尤其」近黃昏。」我哪能允許自己錯過這難得的光景?
在追日不久前的一個清晨,離家上班剛出了社區,不經意地偏頭右望熟悉的丘壑,竟窺得不凡的風景:雲煙氤氳,佈滿山坳,哦!那是雲海,「橡園」雲海。
畢竟,這是我們離不開的橡園 ( Oak Park)。一對兒女自幼在此上學;一路入的是藍帶小學、藍帶初中、藍帶高中 (Blue Ribbon Schools)。夫婿稱之為 a “Leave It to Beaver ” community(一個理想的社區);因它是一個毫無商業氣息、重視家庭和教育的社區。它被寛敞的自然空間所環抱,是一個幽靜安祥人煙稀少僅有兩條主街的小城市。它雖離洛城不遠,但兩地卻有天壤之別。
九年前,在兩個孩子相繼去了北加州讀大學後,我欲尋覓一間靠工作地點較近的房子,花了大半年時間尋尋復覓覓;最後,卻被現住的宅院給留了下來,且讓我們決定長居橡園。一幢大小適中的平房,有我想要擁有的一切設備,再加上未預期的偌大庭院,與其説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不如説是心繫橡園,捨不得這兒的花草動物及趣味盎然的生態景觀。
二十二年前,當我們搬至橡園時,雖是賃屋而居,但那小小的旁院就帶給了我們眾多的期待和驚喜。在一個「人」字形的屋檐頂端下,不時地看到新築的鳥巢,和鳥媽媽覓食回巢餵鳥寶寶的情景。小院𥚃常見蜂鳥振翼採蜜;後來奇蹟出現,發現了一個築在低樹幹分叉處的小巢,裡面藏有異常微小的兩枚蛋。數日後,在巢內窺見兩張一開一闔的小嘴──我何其有幸,親眼看見了一對蜂鳥娃娃。加上小兒樂於分享上學往返的路上見聞:諸如從湖面騰起而飛的水鴨、空中翱翔的隼鷹,及在家附近見到的母鴨帶小鴨左右搖擺步行的模樣。那時,我已愛上了橡園。
搬至現今的住處後,觀察週遭,更是逸趣橫生。初見兔寶寶們在前後院活蹦亂跳的樣子,讓我興奮莫名。後來又得見兔子在棕櫚樹下自個兒洗澡的情景:先是雙手輪流搔頭,再舔洗手臂,然後抬腿舔䑛,不慌不忙地一直舔到足尖。我隔著落地窗一聲不響凝視著牠的一擧一動,看得我心花怒放,以至於日後情不自禁地每天都要在院子裡搜尋牠們一番,直到某天忽然發現牠們不再現身,我頓覺若有所失。兒子告訴我兔子們冬眠去也,雖然這訊息讓我在失落之中平添幾絲希望,但那一個看不見兔子的冬天,可是一段難熬的日子。
另一驚艷是只聞其聲不見其影。「捂!捂!」沈重的低鳴聲,來自何方何物?先生告知是貓頭鷹的叫聲,我迅即奪門而出,順著聲音的來處追去,雖然未得面面相覷的機緣,那驚心動魄的感應卻在我心中烙下深刻的印記,埋下了我日後編織一首詩歌的伏筆。
在一個夜幕低垂的春天裡,我獨坐在書房中閱讀,淡淡微風從緊鄰旁院的窗子吹入。那是一個清心寧靜的夜晚,突聞鳥兒飛過,牠呼朋引伴的結果,窗外的鳥鳴聲從獨唱轉至雙鳥重唱,再由眾鳥混聲合唱蛻變成百鳥齊鳴的交響樂。那麼動聽的音樂會,勾出我的詩興,馬上振筆疾書,以「捂!捂!捂!」起頭,成就了自我初中畢業後寫的第一首詩歌──(海竽)。在眾聲喧嘩中寫就的這首詩,還讓我意外地獲獎呢!
説到鳥兒們,除了經常佇立在黑欄竿上猶如雕像的烏鴉外,每當我將盛滿鳥食的器具懸在加州胡椒樹枝上時,後院便會迎來無數的各種鳥類。牠們色彩繽紛,大小各異,形狀有別。有時牠們會和松鼠、兔子們同時出現。拜松鼠身體矯捷之賜,當牠們抱著食具晃盪之際,往往將鳥食抖落一地,這便是大夥兒都中奬的時候。一次饗宴可以餵食所有的參與者,每位都可從容地在地上啄食,然後再樂悠悠地飛走。
在這些鳥類中,特別值得一書的是天上鴛鴦────鴿子。只要在園子裡見到一隻,一定會看到另外一隻。牠們形影不離,一旦結為夫妻,終生不離不棄,攜手合編一齣「執子之手 ,與子偕老」的愛情劇,不但予人羅曼蒂克的無限遐想,還為人們立下了絶佳的榜樣。
橡園的烏鴉有一特色,每年在固定的月份裡,牠們會群聚在咱家門前的巷口,在天空裡盤旋良久,啊啊地聒噪不休,數目之眾,讓我聯想到希區考克導演的著名恐怖片《鳥》。好在這些滙集一處的烏鴉,並未帶給我驚悚或顫慄,習慣了牠們不太美妙的歌喉後,也可略事對此一奇景欣賞一番。
説過了天上飛的、樹上爬的、地上跳的,我還要説説水陸兩棲的青蛙。當我看完了齊柏林所寫的《我的心,我的眼,看見台灣》一書後,受其影響,欲在園內鑿一塊窪地,灌之流水來養殖青蛙,以便聆聽蛙鳴。我因而寫了一封告全家公開信,以期得到認可。未料女兒立即回信忠告我:”It could be very noisy!” 聽來言之有理,令我裹足不前。
一日晚間散步回程路上,驚覺蛙鳴四起,且夾雜著知了叫聲;混聲連續不絶,但不難分辨哪個是蛙鳴哪個是蟬鳴?前者音調及頻率俱低,後者則具有較高的音頻和音調。原來,我不須做什麼,只要在夜間出門,耳朵便可享受到田園風味。
其實,居住在橡園裡的,也有險惡或討人厭的異類。我們搬進橡園的第一年,當開車在社區內行駛時,經常聞到撲鼻之臭。即使眼不見臭鼬,但令人窒息的臭味,便知牠不在遠處。後來牠們好像退到無人煙的山裡去了,我們再也不用作逐臭之夫了。
在路上行走時,偶爾也會見到駐足在對街盯著我望乾癟癟的郊狼,牠們呈三角形的臉,看來有些陰險,叫人敬而遠之。有時也會在夜𥚃聽到牠們長長的嗥叫聲,好在牠們亦有銷聲匿迹的趨勢,我已好久沒有遇到牠們了。報紙上還曾報導過,有人在公園𥚃看過美洲獅。這,我倒沒見過,也不想見到。
吾家後院居高臨下,除了左鄰外,在院子裡幾乎看不見別的房子,我們因而享有充分的隱密性。在熱浪侵襲的酷暑裡,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後,我往往躺在戶外的籐椅上,欣賞夕陽西下,目睹明月上昇至高聳的松樹間。萬籟俱寂下,我特別能感受到豐富的正能量,待我充足電後,翌日仍可在職埸奮戰。
旅居異國,有幸與橡園結了緣,兩者關係,可謂情深似海。我愛橡園,橡園讓我體會到什麼是幸福美滿。
(完稿於10.5.2016)
世界周刊 《生活》 12.4.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