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蕭條 – 三十年代的美國
羅伯特 . 戈德斯頓著 宋 蓮初譯 腳癢 精譯後重新騰抄
第六章 – 憤怒的葡萄
遠在人們記憶之前的年月以來,像洋一般的牧草就覆蓋著漠漠平川。原上之草高達六呎,根深蒂固,從加拿大一直伸展到德克薩斯。拓荒者放眼望向漫無邊際的地平綫,看到了印第安土著從未見過的事物,他們看到了世上最豐饒的農田,看到了二十個新將建立的州和更遠的疆界,看到了無數的自耕農場。大約自一八五八年起,拓荒者們源源不絕湧入大草原,殺光了野牛羣,屠戮大量印第安原住民之後驅趕了那些刼後餘生者。草原牧草遭受了嚴重摧殘,牧草不能犂清時,拓荒者們使用一種全新鋼製尖頭犂鏟破平原之土,他們砍光了樹木,蓋成木頭棚子、住屋、堆棧。拓荒者認為這樣處理土地是對的,那是世界上最富饒的土地,一戰時期,它出產了千千萬萬蒲耳式小麥和玉米,不僅養育了美國人民,也供應給許多其他國家。
但是從一九二一年起,苦難來到了,那是人為的經濟問題而非中西部沃土的過失。一切都不為拓荒者所知,二十五年來,他們持續地在為土地準備一塲大災難。在草原上,降雨量從來就不十分豐沛,雖然雨水的確會降下來,但它立刻就為強靭的草根和樹根吸收,因之土壤得到了養護並且固結而不流失。牧草和樹木清光之後,天降雨水就直接流入溪河而不能保存在土壤中。一九三零年開始,乾旱降臨了,夏天驕陽似火烘烤著大地,突然而來的傾盆雨水不能滲入土壤直接就直接流走,湖水水位下降達五呎之多,接著,焚風刮過大地,它吹起了無法固結的焦乾土壤,塵埃滿天飛揚,天地一片晦黯。
一九三一年和一九三二年,堪薩斯西部及科羅拉多東部,沙塵風暴尚屬輕小,一九三三年,情況轉趨嚴重,到了一九三四年,沙塵風暴就殺氣騰騰肆虐中西部大片土地,漫天黑沙遮天蔽日,首先在德克薩斯州出現,接著擴展到了南、北達科他州,並且遠及東部山脈。
黃塵萬丈,漫天灰沙,這個國家的地表土壤給吹走了,塵埃像雪像沙一樣地漂流,商業停止了,城鎭不得不在正午亮起街燈。即便是在東部的大都會,令人恐懼的漫天灰沙也使得向晚天際轉成詭異的一片黃紅,並且讓城市居民也嚐嚐中西部塵土滋味。
塵埃掩埋了千千萬萬畝莊稼地,阻塞了溪流和水井。牛羊以及甚他牲畜渴得發狂而死,立即為塵埃所掩埋。在堪薩斯州,在內布拉斯加州,在南、北達科他州和俄克拉荷馬州,人們談論天罰,談論上帝審判。甚至到了冬天沙塵平靜下來之後,也無事可做。土地簡直像給吹跑了,留下比沙漠好不了多少的地方,在那裏有許多年是種不出莊稼的,也許永遠種不出。
在蕭條時期,一九三四年和一九三五年的沙塵風暴使無數葨民破產,他們可能暫時支撐下去,吃些能夠在後院生長的蔬果度日,這樣那樣地延宕司法官的到來,但是到了最後他們還是不得不被迫離開故園。土地不再需要他們了,祖輩們在荒原上開拓出來的田地和自耕農塲又回復荒蕪。於是安排家人收拾幾件什物上了破舊汽車,向西部進發去了 — 理想中的福地過去一直總是在西部。這次,他們可不是作為拓荒者前往西部,而是以挺而走險的遷移工人身分前往,他們到處尋求棲身之所,願意為任何工資而工作,做他們唯一能夠做的工作 — 在他人土地上種植和收獲作物。
他們成羣成羣地脫離中西部的新沙漠,前往俄勒岡州、華盛頓和加利福尼亞州。到了一九四零年,他們當中一百萬人原本打算向太平洋沿岸遷徙,但是那裡不是理想中的福地,他們破舊的汽車曾急匆匆駛過街上懸掛「不收留無業遊民,繼續向前走吧」橫幅的城鎭,這些拒絕收留遷徙者的城鎭在尋求稅收和救濟善款時,遭遇了許多困難而不得不如此。最後,因為太平洋沿岸已經存在大規模的剩餘勞動力,遷徙者掉轉方向而他去。
如加利福尼亞那樣的數州,保有一項適中的工作營計劃,遷移者可以在那裏找到食物和棲身之所,並且可以在當地的農田裡工作,一天可以收入幾分錢。但是遷徙者任何有組織的嘗試,都會導致迅雷般快速地鎭壓。
在中西部農民同自然災害鬥爭時,南部佃戶打了一塲同人為災害鬥爭的敗仗。「農業援助管理」計劃企圖通過削減生產,來提高主要農作物價格,於是提供地主款項鼓勵休耕,但是在南部各州,大部分的實際耕作勞動是佃農在操作,佃農並不擁有所耕作的土地,所以「農業援助管理」計劃並不能使佃農受益,恰恰相反,由於奬勵土地荒棄休耕,因此地主發覺將佃戶驅離土地反倒是合算。
在大蕭條時期以前很久,南部農業的剝削一直就是非常苛酷的,佃戶並不擁有耕作的土地,佃戶生活在貧困當中,其情狀只有當時中國或剛果備受饑荒折磨最貧窮的部落村莊堪與比擬。佃戶全家人在田地上勞作由日出至日落,他們居住的臨時破爛窩棚缺乏衞生設備、沒有自來水、沒有暖氣、沒有窗戶,吃得是鹹肉和野菜,他們患有玉蜀黍疹、瘧疾和營養不良症,他們的死亡率極高。大多數佃農一年掙不到二百美元。三十年代初期,生活在這樣情況之下的南部佃農,為數不下於八百五十萬(其中黑人佔一半多些)。
一九三四年九月,在絕望情形之下,阿肯色州佃農(白人和黑人佃農)成立了南部佃農協會。對此,地主的反應是掀起一塲恐怖運動。協會的組織者像奴隷一般地被追捕,協會會員遭受私刑痛打,臨時窩棚被焚毀。當社會主義者領袖諾曼托馬斯企圖在阿肯色州向南部佃農協會大會致詞時,遭受了痛毆,並被架走。後來,托馬斯向羅斯福報告在南方所發生的事情時,他發現總統表示同情,但無法採取行動,因為羅斯福擔心這樣一來,就會引起南方國會議員反對對羅斯福生死攸關的「新政」措施。「我是了解南方情況的,」羅斯福對托馬斯說,「南方正在興起新一代的領導人,因此我們得有耐心。」
雖是這樣,在一九三五年四月,羅斯福還是成立了「重新安置行政機關」,開始處理農村地區貧窮的問題。雷克斯福德·特格書爾被委派為這個新機構的主持人。新機構計劃把農民(特別是佃農)從得不償失的瘦脊土地遷移到肥沃土地上去,由政府供應設備和種子,讓他們重新開始生活。「重新安置行政機關」希望能夠遷移五十萬戶人家,但它只完成了大約四千五百戶,基本上是因為它從未得到充分的撥款。一九三七年,阿拉巴馬州參議員約翰·班克黑德在國會完成一項農田租借法案,根據該法案建立了另一名為「農田保證行政機構」的新機構,這個機構貸款給佃農,這樣一來佃農就有能力購買自己的田地。到了一九四一年,「農田保證行政機構」在它各項計劃中已經花費了將近十億美元,但却幾乎尚未觸及到南部農村地區貧窮狀態的表面。南方的地主同北方的糧食加工廠主、紡織廠主聯手,反對對農業地區的社會結構進行任何根本的改革。
除了執行直接救濟的法規之外,「新政」為中西部遷移農民所能做的事情是少之又少的。「農業援助行政機構」是由州農田局和土地授予協會掌控,而二者又是由富裕農塲主和商業性農業界所代表,同時,「農業援助行政機構」又越來越甚地被大規模保險公司所控制,此外,「農業援助行政機構」本身並不是為了使單門獨戶農塲能夠受益而設立。政府維持價格的辦法,最有利於極大規模的機械化農場,而這些大規模機械化農塲往往是被食品加工公司或巨型農業聯合企業所擁有。那些「小」農塲主無法靠「農業援助行政機構」的幫助維持下去,於是他們發現自己成為聯邦撥款的漏斗,聯邦款項是通過他們之手,最終流進擁有抵押權的銀行和保險公司的金庫裡。
只有同一九三零年至一九三三年危機年月的情況作比較,小農塲主的命運才說得上是有所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