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蕭條 – 第二章 : 苦難


大蕭條 – 三十年代的美國

羅伯特 . 戈德斯頓著      宋  蓮初譯       腳癢 精譯後重新騰抄

第二章 –  苦難

一九三零年三月七日,胡佛宣稱:「一切跡象表明,在未來的六十天中,破產對失業最惡劣的影响將會成為過去。」一九三零年五月一日,總統說:「我深信,現在我們已經度過了最壞時期。」威爾羅傑斯批評道:「現在有著比我國歷史上任何時期更多的『樂觀』談話,更少的實行。」

他的批評是正確的。儘管政府作出了保証,全國的實業領袖除了削減生產以外,却看不出解放他們自己的辦法。有的實業家試著削減每周的開工日數,由更多的工人做現有的工作,有的實業家通過削減工資來保留他們的工人。但是,實際情況是消費已經大大地委縮,無人購買商品,因之越來越多的工廠和商店倒閉了。一九三零年春天,領取配給麵包的窮人隊伍開始在紐約芝加哥和其他美國大城市出現,極大耐心、無希望、受侮辱的人龍慢吞吞地向前移動,從施湯所、「救世軍」會堂和地方救濟機構那裏領受水汪汪的碗菜湯和一片乾麵包。一九三零年三月依靠救濟的家庭,比一九二九年十月分多百分之二百。

美國勞聯主席威廉格林報告說:「在底特律,男子漢整天坐在公園裏,喃喃自語,這樣的人多的數也數不清。他們都是失業漢,都在找工作。」有時侯,失業是突如其來的 — 解僱通知就附在薪水袋裏。失業往往是慢慢地發生的,首先,會有一段緩衝期 — 也許是每周只開三天工,接著,或許是削減工資,最後就是不可避免的解僱了。

在開始尋找新工作時,你穿起整潔燙平的衣服,把皮鞋擦得閃亮,滿懷著希望。你到工廠或商店裏去找機會,有時候,別人讓你留下名字,更多的時候別人就是大聲粗氣一句「不請人!」把你轟走。很快地,你意識到要找一份新工作太不容易。之後,你心生絕望轉到失業介紹所去,為了得到一份工作,你願意支付一周或一月的工資給失業介紹所,但是,失業介紹所門前的人龍排得老長,那些人都如你一般地憂慮不安,並且還有點狂亂。失業介紹所也是無啥可以提供的。

到了這時,你的外表就不再那樣光潔了,由於走了無數哩程的人行道,你的鞋子骯髒破舊了,為了耐久,你在鞋底墊上報紙和硬拍紙,你的衣著沾染污漬不再光鮮(缺錢送洗),袖口肘腋處開綻露綫了,你還可能塞報紙在襯衫下面來保暖。但是,衣物的污髒破損比起這時出現在你眼裡的恐慌神色,就算不得甚麼事了。你覺得也許無論哪裏都沒有工作,也許你再也沒有工作的機會了。如果你靠儲蓄過日子,你就思考存款花光之後的光景如何而納悶。儲蓄果然花光了,你就靠借貸過日子,你向親戚朋友借錢,你向在地的食品雜貨店賖購,向房東賖欠,但是,借錢很快就結束了(親戚朋友都如同你一般地窮困),而且賖購和賖欠也不再容許了。

此時,你眼見自己的憂慮傳播至你的親屬,也許你的妻子試著找工做,甚麼工都願意做,做清潔女工或是旅館女侍,但是這類的工作也是極少的,年紀較大可以勞作的孩子就試出去找工作做(通常是失敗)。這時,餐桌上的肉類、奶油和雞蛋只是記憶中的東西罷了,你和家人只能吃豆類和豬油。你看到孩子們瘦了,這時,衣衫如此地襤褸,以致不好意思上學去。你開始典當物件,由傢俱到結婚戒指。你早已喪失所住的一層樓公寓,不得不搬到更蕭條地區那裏更髒更小的地方住。不用說,最後你加入了領取配給麵包的窮人隊伍,你的親屬在靠救濟過日子,他們可能得靠地方救濟機構所發的一周三四美元,好容易才能過日子。家庭要被拆散了,你可能住進地方貧民院,孩子被送去孤兒院,或者家人分散到鄉下比較幸運的親戚家中住去,在那裏,起碼能夠種植東西來吃。如果你的孩子已經超過八九歲,他們可能開始在鄉下到處流浪,在農舎門前乞食,結果,你發現自己居然過的是乞丐生活。於是,你詫異了,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事,絞盡了腦汁想著,思考自已有何過失犯了何等罪惡以致招來如此可怕的懲罰。同時,你放眼四顧,看見許許多多同你一樣的人,這時你開始亟想知道這是否(社會)制度本身出了毛病,從而引起這塲全國性大災難? 你思索是否資主義不知所措了? 是否民主不知所措了? 你尚未下定決心去進行匡正,但是你在詫異、在納悶。

一九三零年,在費城,兒童在餓肚子;在芝加哥,一伙伙無家可歸的男子漢睡在瓦克車道的下層,他們紛集在用麥稭和油渣燃起的火堆周圍取暖;在紐約,無數男子漢開始沿著河邊車道下方的哈德遜河用硬紙板、白鐵皮或破木板搭起破棚屋容身,這些人有的有家庭有的則無;在全國的城鎭裏,可以看見一羣羣不顧一切的壯男為在垃圾堆前揀挑物件而大打出手。

一九三零年秋天,西北部蘋果農夫想出了一宗妙招,由於蘋果豐收而滯銷,因此果農分配給無業者在街角轉賣。就這樣,發抖的、衣衫襤褸的蘋果售賣人在美國各城市出現了,他們站在街角守著木箱裝載來的一箱箱可憐蘋果,默默懇求比較幸運的過路人買一個蘋果 — 五分錢鎳幣一個,如果買主慈善為懷或許會多給幾分錢。調查統計局把言些半行乞的蘋果售賣人列為「就業者」,後來,胡佛總統堅持說:「許多人離職,從事利潤更加豐厚的蘋果售賣工作。」紐約市的情況是如此危急,以致喀麥隆的土人籌集了三元七角七分美金,從遙遠的非洲寄給紐約市當局用於「救濟飢餓者」。

到了一九三一年冬天中期(一個嚴酷的冬季),有八百萬以上的美國人失業,到了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失業者達到了一千三百五十萬人 — 將近美國勞動力的三分之一。

這些人打算怎麼辦? 他們當中許多人流徙於路途,失業工人由親屬陪同,但越來越多的是獨自一個兒,開著破爛舊汽車,由這個鎭到那個鎭,由這個州到那個州,尋找工作。這些短期逗留客確切知道,前頭的境況絕對不會比後頭的境況好,但不知為何,遷移本身似乎是積極的,不管情況是如何的無希望,但這是總是要做的事情。

這些遷移者並非傳統的流動工人,往昔傳統流動工人儘量少做工作,目的是減少各地需求以便不需要工作。而大蕭條時期的遷移者却是拼命地尋找工作,無人知曉大蕭條時期究竟有多少遷移者,但是估計人數高達一百萬,例如南部太平洋鐵路當局曾報告,一九三二年,它曾經把七十萬名流浪者從火車(有蓋貨車)上趕下去。

這是一種艱苦生活,你走累了,就在靠近鐵路坎肩(更好是能靠近車站,經過的火車在那裡開得慢)的壕溝裏等著,這樣,當火車經過時就急衝上有蓋貨車未鎖門的車箱內去,要是失足沒衝個正著,你就得受傷甚至被輾壓於鋼輪之下。衝上車之後,一定會發現車箱內至少已有幾名無業的遊民遷徙同伴坐在角落暗處,正在準備等候跳車,這時,你得提防鐵路「警察」,他們是鐵路公司僱用的私人警衞,負責不容許短期逗留客進入有蓋貨車內,如果你被逮著,他們會用警棍揍你,也許會殺死你,或者把你移交地方當局處理。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南部像是喬治亞州或佛羅里達州,你會被送到囚犯營那裏去。如果你避過了警察,在火車停站前跳下車,奔向最近處流動工人「營地」,你就會受到歡迎,這些營地在美國各都見得到,在那裏,被抛棄了的人建起了硬紙板或浮木窩棚,沒有衞生設備,沒有垃圾堆(垃圾是少而又少的),除了可以從附近小河裏取得之外,沒有水。無論你到什麼地方,都沒有工作可做,你偶爾可能替一些厚道的農民伐木或做零活,在某些州(特別是加利福尼亞州)你可能在州勞動營裏得到一份工作,這些勞動營由地方當局管理美國陸軍裝備。但是在大多數情況下,如果有工作却要遭受可怕的剝削 — 在某些大量生產的農塲裡摘果每小時工資五分(一天結束你能否拿得到工資,得視監工一時興致而定),或者在工塲或工廠裏接受名罷工工人的位置每周工資四美元。無工作可做時,為了塡飽肚子,你得翻垃圾堆或者去偷。

在各方面來說,兒童所受傷害最大,他們之中極多失學,極多失家。芝加哥一名社工為芝加哥兒童紀念醫院一九三二年發表的一篇報告而感到苦惱,報告中說,那裏有一名兒童剛剛餓死,該市的兒童「穿不暖、吃不飽,缺乏安全和缺乏發展體格的條件,這肯定會引起肺病和其他疾病,而其心理態度肯定會引起過失。」駭人聽聞的兒童血汗工廠,甚至在僱用童工為非法的幾個地區,也重新出現了。

正如同絕望感覺像壓在留在城市和已離城市的工人心頭一樣,在一九三零年和一九三一年,它也在這個國家的農民心中加深。華爾街的破產已使農民的境況變得更慘,農民早已經經歷了長達十年收入減少的生活,在大蕭條時期的頭兩年,農產品價格下跌了百分之三十,玉蜀黍一蒲耳式只賣十五分,棉花和羊毛一磅只賣五分,豬肉一磅賣三分,牛肉一磅賣二點五分。面對這種情況,農民不知道怎麼辦 — 只得堅持著生產下去,或者實際增加生產,從而增加了價格的滑落。恰恰是為了在這樣低水平的價格上維持自己的生活,農民需任何一點點他們所生產的農產品。

從一九二年年至一九三一年,在全國範圍內,農民收入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三。可是農民的債務並未下降,在二十年代,他們的租稅和抵押已經固定並保証承担,當時農產品的價格是比較高的,例如說,一位農民抵押借款一千美元,當棉花賣一磅十五分錢時,他實際上是欠六千六百六十六磅棉花的錢,但當最低價格出現一磅棉花只値五分錢時,他就幾乎要多賣二萬磅棉花才能還債。而且,許多主要是掌握農民抵押貸款的銀行,不是因為貸款就是因為投機股市而蒙受重大損失,從而漸漸沒有能力推遲取消抵押品贖取權的手續了。

農村的實際情況點明了問題,籬笆失修鬆垮,田地不加耕作,農機破舊,建物朽爛脫漆,牲畜餓死。有些農民發現,將農作物燒掉還比付錢將其運往市塲更為划算。威廉艾倫懷特寫到:「每一個農民,不論他的農塲是否已經抵押,都曉得,隨著農產品現在的價格情況,他遲早是要被吞掉的。」

當被吞掉時(在郡司法官携來了剝奪通告,當拍賣人員到來拍賣他經營建設了幾十年的自耕農塲時),他就加入了無目的流浪者的人流,走上不知引向何方的道路。他不知道是什麼打擊了他,東部的有錢人已經出了問題,而他總是不信賴那富人的,但是這一次,事情顯示彷彿那些有錢人要把他殺死似的。在一九三零年和一九三一年,紅十字會食物中心在世界上最富饒的一些農業地區出現,派發食物給饑餓的農民及其親屬。美國農民看到這一景象,想必是為之苦笑的。

到了第二個冬天蕭條加深,城鎭裏地方救濟機構的錢開始用盡。大多數城市沒有正規的救濟機構,那些私人慈善事業以及公共貧民收容所,在平時尚能勝任照應失業者,在平時失業者大體上就已經是閑著,他們被當做賑濟問題來處理,但是,一九三一年饑餓人潮席捲這個國家之時,私人慈善事業是應付不了的。在一九三零年,許多城鎭已經籌備了公共救濟計劃,但是對一九三一年時陷於貧困的大眾,地方稅收和其他財源是不足以提供最起碼的給養。

隨著時間推移,蕭條繼續惡化,聯邦政府繼續不予援手,人們動怒了,危險地動怒了。全國各地突發事件增加,一九三零年三月十九日,紐約市一千一百名排隊領配給麵包的窮人搶了兩卡車送往附近一家旅館的麵包;一九三一年七月,在奧克拉荷馬州亨利埃特,三百名失業漢要當地店主交出食物,否則將痛毆並殺死他們;一九三二年在底特律,失業漢在夜間砸破商店櫥窗搶刼,是常有的事;也是在底特律,有兩戶人家反抗迫遷,開槍打死了房東。

革命並非已經逼在眼前,只是在一九三一年時,有幾位滿懷希望的急進分子想像著革命即將來臨。紐約市著名的亨利街新住宅區創建和指導者莉蓮·沃爾德質問道:「你們是否聽見了饑餓孩子的哭泣聲音? 你們是否看到了為父母者難以壓抑的戰慄? 這些為父母者為了餵餓孩子,已經半餓者肚皮多個星期了。」但是赫伯特·胡佛事實上沒有聽見也沒有看到正在美國所發生的事,他對新聞記者說:「沒有誰實際上是為饑餓所苦的,例如說,流動工人現在吃得更飽了,紐約有個流動工人一天吃十餐哩。」歷史上,如果在他國諸如此類的語言,一直是革命的積木。革命能在美國發生嗎? 威爾·羅杰斯是一位有知覺力的觀察家,他認為革命是可能發生的。一九三一年即將結束,絕望且憤怒的氣氛瀰漫了美國,四處都聽見了低沈的威脅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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