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蕭條 – 第三章 : 危機之年


大蕭條 – 三十年代的美國

羅伯特 . 戈德斯頓著      宋  蓮初譯       腳癢 精譯後重新騰抄

第三章 –  危機之年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危機感引領著美國人進入一九三二年, 這時,失業人口達到了一千四百萬,並且在迅速增長中。自一九二九年那遙遠又顯得虛幻的年月以來,國民收入已經下降了百分之五十(由八百七十五億美元降至四百一十七億美元),工業生產已經減少了百分之五十以上,美國經濟正走向停頓。那些依然保有工作者,例如,在鋸木廠工作一小時掙得五分錢,在紡織廠一星期工作五十小時掙得二點九五美元,在康乃狄克州的血汗工廠兒童一周辛苦工作五十五小時可掙得七十五分錢。這時,領配給麵包的窮人隊伍之中也包括了從前的店主、從前的商人和從前的中產階級家庭主婦,但是,地方救濟機構不再能夠負擔救濟任務了,到了一九三二年,美國只有四分之一的失業者實際在領受幫助。

在紐約市,擠滿在河邊街道臨時棚屋市鎭裏的失業漢們,這時已經搬去了中央公園,他們在那裏搭建窩棚,從城裏的垃圾堆中找殘羮剩餚裹腹。在芝加哥,每兩名工人中就有一人失業,因而,市長安東尼·塞馬克向聯邦求援,他警告華盛頓說,現在送一億五千萬來比以後派聯邦軍隊來要好。在費城,人們過得是「慢慢餓死和家庭生活逐漸瓦解」的生活。在賓夕法尼亞州,煤礦工人吃草木根和蒲公英過活。在肯塔基州,人們吃雜草。在加利福尼亞州,兒童饑餓而死。

而當公共救濟款項用罊後,許多富有的美國人起來反對以增稅方式幫助窮人,或者更常見的情況是,他們逃避自己應繳之稅。就如這樣,「芝加哥論壇報」的所有人羅伯特·R·麥克考密克為了逃稅,只申報了不足二萬五千二百五十美元的個人財產;美國商會的賽拉斯·斯特朗所須繳交財產稅僅為一百二十美元;弗洛謝姆製鞋公司的路易斯弗洛謝姆公布只有九十美元應課稅的財產。顯然,J·P·摩根在一九三二年全然未付任何所得稅。芝加哥大金融家塞繆爾·英薩爾突然辭掉他八十五個董事和六十五個公司主席的職務,到歐洲去了,一九三二年九月,庫克郡的大陪審團控告他侵吞公款。美國商業和財政首腦們分明地不打算負公共福利責任的。

一九三二年三月七日,在極冷的氣温下,廸爾伯恩有三千名失業漢向魯奇河畔已經關閉的福特工廠行進,開初,他們守秩序,甚至顯得沮喪,只是要求工作,但是,當他們到達工廠時,廸爾伯恩警方竟命令他們折回,失業漢一心要交出一份請願書,他們蜂擁向前,警方竟朝他們施放催淚彈,人羣中有人我石頭和冰塊還擊,這時,福特公司消防部門竟以水喉向羣眾發射了以噸計數的高壓冷水,接著,警察開火了,用手槍、步槍和機關槍進行射擊,請願人羣驚慌逃散(雖然有人試圖將傷者拖走),留下了四具屍體。幾天以後,數千名底特律工人跟在四具棺材後面行進,棺材覆以紅旗並樹起牌子,牌子上寫得是「福特給的是子彈而不是麵包」。其後又發生的幾塲這樣的暴動,揚起了美國社會分裂演變成為公開階級戰爭的信號。在密西西比,一位名叫西奧多G比爾的地方政界人士說:「人們不安了,不共主義取得立足點了。就在密西西比這裏,有些人正準備領導一塲暴動。事實上,我自己變得有點淡紅了。」

一九三二年,赫伯特·胡佛對抗蕭條的主要武器是:「重建財政公司」。「重建財政公司」的論述是這樣的,即政府為了使工業和商業維持下去,應當向其貸款,因此政府可授權貸款給銀行。開初,「重建財政公司」的貸款是保密的,表面上的理由是若不保密,就可能促使公眾對受貸銀行失去信心,但是,在一九三二年,國會規範「重建財政公司」活動必須透明,國會所獲悉情況是完全令人不安的,例如,在一九三二年六月,「重建財政公司」的總經理查爾斯·G·道斯已經辭職,他重回私人企業接管芝加哥中央共和銀行監督經營權,數周之後,「重建財政公司」突然貸款九千萬美元給中央共和銀行,而且繼道斯出任「重建財政公司」總經理職務那人,授權貸款一千二百萬元予他自己當董事的克里夫蘭銀行。到了一九三二年年底,「重建財政公司」已經完完全信用破產聲名狼藉。

這時,公眾對赫伯特胡佛的憎惡和藐視,在合眾國總統評價史上,已經達到了可能是無恥的程度。在全國各地,沿著鐵路路堤搭建的臨時棚屋市鎭和瀝青紙窩棚村落被叫做「胡佛村」,由騾子拖拉的破爛汽車叫「胡佛貨車」,「空錢袋」叫「胡佛袋」,新聞紙叫「胡佛毯子」。白宮裏的這號冷酷人物成了美國生活中一切最可恨事物的象徵。

看起來,胡佛唯一的熱情是要使全國預算保持平衡。如果政府支出多於收入,預算出現了赤字,那末推論下去,實業家和財政家就會喪失信心,如果他們眞的失去信心,就不再願意投資國民經濟(如果赤字十分龐大,也許有一天聯邦政府將無法償還它曾經出售的政府債券所借得的借款,將無法發薪資給它的僱員,會陷於破產,從而使它發行的貨幣喪失價值),這樣一來,就會使得蕭條更進一步加深。然而,雖然胡佛贊成政府節約,但在眞正緊要關頭上,他却是不顧一切的。一九三二年春天,他向國會送出一封密信,勸告國會不可削減陸軍和海軍人員的薪餉,因為不久政府就需要軍隊來鎭壓革命了。

雖則在許多半吊子保守分子和心驚膽顫的實業家起來,事情顯得似乎是「紅色恐怖」開始萌芽啓動了。但是並不是革命,代替發生的是補償金遠征軍事件,它始於俄勒岡州的波特蘭。一九三二年五月,波特蘭有部分的一戰退伍軍人決定,既然他們生活於飢餓的邊緣,現在是國會支付補償金的最佳時間了。國家曾經答應這筆補償金,以酬勞一戰軍人在戰爭中為「使世界安全民主」所作的貢獻。戰爭剛結束時國會通過在一九四五年支付這筆補償金,但是許多退伍軍人認為,到了一九四五年,甚至只是一九三三年,他們就要餓死了,他們當時就需要錢,而不是將來。波特蘭的退伍軍人選了一位名叫沃爾特W沃斯特的失業前軍曹作他們的首領,大家前往華盛頓,向國會或直接向總統請願迅速支付補償金,他們堅持嚴格的紀律(「不在路上討錢,不喝酒,不極端自由主義」)出發了— 有時步行,有時乘貨車,吃得是能從途中友善同胞處所獲供給,否則就挨餓。

在東聖路易斯發生的一樁事件,使波特蘭補償金進軍躍上報紙頭版頭條。在那裏,鐵路警察阻止人們乘搭一列波爾的摩和俄亥俄貨運列車東行,當時波特蘭退伍軍人拒絕離開貨運列車停車場,伊利諾州國民警衞隊奉召將其驅趕出去。這時,各地許多退伍軍人頭一回聽到補償金進軍這一回事,決定加入,退伍軍人來自紐約和芝加哥,來自舊金山和洛杉磯,來自丹佛、邁阿密、底特律和新奧爾良,來自各個州和無數市鎭和村落,開始了向華盛頓的長途旅程。他們大多數是瘦漢,有些帶著妻兒一道兒走(無處安置妻子和孩子),他們跋涉在全國的公路上,向著首都那座白色圓頂大厦前進。

沃斯特和波特蘭的退伍軍人到達華盛頓時,人數已增達一千人,雖後的幾天和幾周裡,各地新的分遣隊陸續到達,最後有萬五千名退伍軍人和部分親屬加入。他們在阿納科斯蒂亞河對岸的沼澤低地上建起了粗陋的露營地,在那裏,他們用小塊木板和馬口鐵皮或硬紙板搭建臨時小屋,挖掘廁所。

首都華盛頓警察局長本人是一位退伍軍官。佩勒姆·D·格拉斯福德是一九一八年駐紮法國美軍最年輕陸軍准將,他喜歡退伍軍人,對他們的友誼關係有所理解,對他們的要求表示同情,他要求陸軍野戰廚房讓退伍軍人們吃得飽,查明白他的下屬警員對待退伍軍人是否有禮貌,而當他騎著藍色哈利戴維森機車廵視阿納科斯蒂亞低地時會逗弄退伍軍人、同其交談、盡力維持其士氣。

他們的士氣是需要維持的。眾議院已在辯論項立即向退伍軍人支付補償金的法案。一九三二年六月十五日,就在補償金遠征軍露營地不遠處,眾議院通過了這項法案。但是,參議院對事情的看法比較嚴格,參議員們習慣於同所謂院外運動員(某些工商業界的代理人,他們請人抽雪茄、烟喝酒和提供其他「贈品」,作為「地球上最大的審議會」保護其委托人利益的回禮)打交道,而不習慣同身穿舊軍服無啥好處可拿的退伍軍人溝通。

參議院認為,補償金遠征軍是一個威脅,通過補償金法案,就代表屈服於暴力和暴民,同時,它也將使預算失衡。六月十七日,參議院表決補償金法案,胡佛政府裡憂心如焚的成員因軍隊尚未出動而感到納悶,許許多多退伍軍人已在國會大廈外集合,警察局長格拉斯福德說服緊張的行政官員不要顯示武力。經過了多個小時的等候,最後,消息傳出來。「戰友們,」沃特斯大聲地說,「我要告訴大家的是壞消息。」補償金法案在表決中被擊敗了。當人羣開始鳴不平時,他大聲說:「戰友們,讓我們向他們表示我們是愛國的美國人。我請求大家唱『美國』。」大家都唱了。隨後他們平靜地解散,回去他們在阿納科斯蒂亞低地的臨時小屋去。

但是下一步該怎麼辦? 有些退伍軍人及其親屬開始離開扎營地,走向滿是灰塵的歸途。但是許多人繼續留了下來,心想也許繼續留在華盛頓,可能使政府改變主意。無論如何,阿納科斯蒂亞低地是他們唯一的家了。

有些國會議員說補償金遠征軍是受共產黨的支配。但這是赤裸裸的謊言。

炎熱的七月降臨了,男子漢們感覺無精打采,婦女和孩子們則盡量利用露營生活使它轉禍為福。這時,補償金遠征軍越發依賴格拉斯福德了,當糧食不足食,他自掏腰包拿出一千美元購糧,他對新聞記者說:「嗯,這些人中,有些是替我當過兵的,他們是我的部下。」七月,阿妠科斯蒂亞低地第一個嬰兒誕生了,但是,退伍軍人們愈益感覺他們的鬥腂是失敗了。國會不久要休會,這樣切就完蛋了。而且,胡佛已堅拒在白宮接見退伍軍人代表,也拒絕去探訪他們,甚至拒絕承認他們的存在。國會閉幕那天,退伍軍人再一次羣集國會,胡佛取消了原定對參議院的訪問,以避免看到聚集在那裡的退伍軍人們,哪怕是在老遠的地方。

格拉斯福德已將退伍軍人及其家屬從阿納科斯蒂亞低地撤退至附近的鄉間扎營,他希望退伍軍人可以在那裏從事耕作以維持生活,甚至建立合作社體系的輕工業生產。每天都有許多退伍軍人離開阿納科斯蒂亞,格拉斯福德的計劃或許可以給留下來的人提供新希望。

但是,哥倫比亞特區委員、國防部長帕特里克·J·赫爾利、大部分政府官員和胡佛本人都認為,在阿納科斯蒂亞設營,對美國政府是一種革命威脅,另外,對來訪的外國貴賓有失觀瞻,那裏骯髒凌亂,是引起疾病的潛在塲地。七月二十八日,當警察奉哥倫比亞特區委員會之命清空賓夕法尼亞大街上停用舊樓裏面一些退伍軍人時,發生了一塲混亂的小型騷動,緊張的警方殺死了兩名退伍軍人;當時,格拉斯福德匆匆趕到,發表安定人心的講話,一塲暴動才得以避免。雖然如此,但是政府斷定叛亂狀態已經存在,赫爾利要求陸軍參謀長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出動軍隊清除退伍軍人。麥克阿瑟拿起馬鞭,召來他的助手 — 少校德懷特·D·艾森豪威爾,騎上他那匹白馬,眞幹了起來。

午後稍遲,阿納科斯蒂亞低地的退伍軍人看見四隊騎兵馬刀出鞘、六輛坦克、一長列槍上刺刀面戴防毒面具子彈帶上掛著催淚彈的步兵,向他們壓過來。軍隊停止前進,留出一小時,可以讓退伍軍人抓住他們那點可憐的財物逃跑。之後,黃昏來臨,軍隊向前推進,用刺刀刺人,施放催淚彈,放火焚燒破爛的窩棚。

婦女和兒童四處慌亂竄逃,催淚彈煙霧嗆得他們咳嗽、哭泣。七歲的尤金·金一心要抓住帳棚裏的玩具兔子,却讓士兵用刺刀刺傷了腿(「你這狗娘養的,滾出去」);新澤西州來的退伍軍人喬·安吉洛,眼看著騎兵軍官喬治·S·佩頓帶領部下摧毀了自己的窩棚,多年前,在西綫戰塲上,安吉洛曾經救過佩頓一命。當燒著的窩棚搖搖將倒之時,退伍軍人和他們的妻子兒女向馬里蘭州湧去,後面留下了傷者,留下了他們的幻想。第一個在營地裏誕生的嬰兒小伯納德·邁爾斯,因吸入催淚氣體而死於華盛頓的一間醫院。

胡佛政府發表聲明,聲稱補償金遠征軍是一大羣罪犯和共產黨人,但是後來的調查,甚至政府本身所進行的調查,也不能證實諸如此類的非難。首都警察局長拉格斯福德被免職了;胡佛總統拒絕會見由舎德·安德森所率領前往白宮抗議政府出動軍隊鎭壓非武裝退伍軍人的一羣作家。

一九三二年那個夏天,用草耙和鳥槍武裝起來的愛阿華州農民封鎖了公路,不准農產品運往市場;中西部的乳農把牛奶倒在道路中間,而不願意以一夸脫(一加侖四夸脫)兩分錢的價格賣出。全國各地,絕望已經轉化為強烈的怨恨,沮喪轉變為憤怒。無論到哪裏,革命的苗頭依然不曾見到,但恐懼的呼聲却隨處可聞了。紐約州國會議員小漢彌爾頓·費什警告他的同事說:「我一心要為不能得到安全的人們提供安全。如果我們現下的制度不能提供,人們將改變這個制度,可不要搞錯。」賓夕法尼亞州參議員戴維·A·里德說:「… 如果這個國家曾經需要一位墨索里尼的話,那末現在就是時候了。」出版者伯納麥克法登要求實施戒嚴令。

但是當危機感繼續深化之時,一絲希望仍然存在,一九三二年是總統選舉年。

這個國家許多最有錢的人,早已將他們的美元轉換成黃金、瑞士法郎或貴重飾物,並著急地將財富運藏安全金庫。謠傳停靠在邁阿密及其他東岸港口的豪華遊艇,已準備好隨時將他們所有人轉運到安全處所。此外,有潛力的檯面人物出現了,在底特律,有一位法瑟·庫格林神父,他積極進取,能說會道,他主持的「社會公平」電臺節目,擁有大量聽眾;在路易斯安那州,州長休伊·朗已經成為一名實際的獨裁者,叫做傑拉爾德·L·K·史密斯的一名狂暴煽動者,打算加入休伊·朗作其黨羽為他出謀獻策;在中西部,有著一批批的年青人組織名為「卡其襯衫」的半軍事團體。

所有的這些呼聲,決不代表美國輿論主體,但是那是一種非常可怕疾病的症狀。

請留下讀後意見評論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