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蕭條 – 第七章 : 工人


大蕭條 – 三十年代的美國

羅伯特 . 戈德斯頓著      宋  蓮初譯       腳癢 精譯後重新騰抄

第七章 –  工人

一九三二年,在美國的工人運動之中,富有新鬥爭精神的形迹是少之又少的。

在一九二零年, 全美工人大約有百分之十二是工會會員;到了一九三二年,工會會員僅佔百分之六,而且,美國勞聯和許多地方工會,對達成新目標提不出積極的領導。但是,在蕭條的影響之下,無論是工會或是非工會會員,工人們全都顯示新決心,要在國家整體經濟體系內為自己爭取更佳地位。一九三三年,參加罷工的工人數目較之一九三二年增加了兩倍,出租車司機在紐約發起罷工,碼頭工人在新澤西州罷工,鋁製品工人在賓夕法尼亞州罷工,還有銅礦工在蒙大拿州爆發罷工。也許其背後所顯示出的更大意義,就是罷工的性質已經不一樣了。在過去,或有或無保守的勞聯的領導,工人們是為了爭取較高工資或較佳生活條件而罷工;到了一九三四年,工人們是為了爭取組織新工會而掀起罷工。對於工人來說,這項權利是生死攸關,而對僱主來說,却是椎心痛恨,因之,在三十年代初、中期,許多城市中爆發了近似小規模內戰的流血事件。

之初,勞聯確實執行了其創建者塞繆爾·岡帕斯的意見,只專注於在熟練技術工人中間組織工會,因此,有了木匠工會、機械工匠工會、煤礦工工會、印刷技工工會和火車司機工會等等,它們並非依照工業部門的類別而組織起來,而是根據特定的技術或手藝而組成的,因此,諸如鋼鐵工人汽車工人和卡車司機等等就不在勞聯的組織裡,這樣一來,佔了壓倒多數的美國工人,就因為勞聯本身的政策而被排除於勞聯之外。

到了一九三三年和一九三四年,全國工人的不滿日益增長,對社會安定形成危險的壓力,因之,勞聯的政策開始改變。一九三五年,保守的勞聯主席威廉格林對國會一位委員說:「…… 美國工人的勇氣給喚醒了,他們要求集體訂立合同的辦法 …… ,工人在陽光之下必須有自己的地位。」

工人有了新的鬥爭動力,直接原因之一是「全國恢復行政機構」要求僱主訂出最低工資和最高工時、廢除童工、容許工人參加自由選擇的工會。雖然實業家們對「全國恢復行政機構」所要求實施的條款表示同意,但是那僅僅只是只惠,事情迅速擺明,實業家們不打算認眞遵守所規定的條款。

工人如果要「在陽光下有自己的地位」,那就不得不通過鬥爭來爭取了。工人們在準備著進行鬥爭。

公開的流血戰鬥,一九三四年始發於明尼阿波利斯。在那裡,在明尼蘇達州農工黨州長弗洛伊德·B·奧爾森的鼓勵下,卡車司機於一九三三年已經組織起來,而明尼阿波利斯市商人們則另組成一個市民聯盟,市民聯盟把卡車司機組織的運動看作是要扼殺這座城市。儘管有「全國恢復行政機構」所規定的勞工條款,但是市民聯盟拒絕同工會打交道,於是卡車司機發動罷工。一九三四年五月二十二日,在明尼阿波利斯商業區,武裝商人與特別市代表同仁在一塲「市代表競選戰」中發生了衡突,商人們遭受挫敗(有兩名代表被殺),州長奧爾森召來國民警衞隊維持秩序,僱主、工人雙方再次展開談判,但僱主依然暗中破壞工會,於是在七月談判中止,工人再度發動罷工。此次,警方決定介入挑釁,派載有武裝護衞隊的卡車開進罷工羣眾,罷工工人要求卡車停止前行,護衞隊員以手槍、步槍、散彈槍向羣眾開火,十分鐘內,六十七人中彈,其中兩人喪生。在受害者送葬行列,許許多多工人跟在棺木後面。州長奧爾森宣佈戒嚴令,既搜查了工會也搜查了市民聯盟總部。最後,在八月二十一日,市民聯盟答應承認工會。於是,經歷了數條人命的損失、數十人的傷殘、四個月的停工,以及持續多年的怨恨之後,商人們滿足了工人們最初的訴求。

一九三四年也是舊金山的罷工之年,有一陣子,感覺得到似乎公開的階級戰爭終於降臨了美國。舊金山這座海港城市,長久以來就保持著殘酷的勞資關係記錄,商船海員屬於美國工人中最受剥削的一羣,海員安德魯弗魯塞斯就因企圖組織工會而遭逮捕。同樣受苦的是舊金山碼頭工人,工人領袖哈里·布里奇斯組織了一個國際碼頭工人協會支會,僱主不予承認,他就於一九三四年五月五日領導工人發動罷工。

自初,暴力就發生了,當警方試圖擾亂國際碼頭工人協會的糾察綫時,舊金山的司機舉行罷工,表示對碼頭工人的同情,僱主們的態度依然頑強時,船塢罷工沿著太平洋沿岸蔓延至西雅圖。七月三日,舊金山當地商人組織了「工業協會」,企圖使用武力重新開放舊金山港,警察護衞著載滿了破壞罷工者的卡車開到埃姆巴卡德羅,有多日,舊金山海港成了罷工糾察員與破壞罷工者打鬥的現塲。七月五日,警方和特別市代表開槍打死兩名、打傷許多工人,接著國民兵警衞隊開來「恢復秩序」。七月五日就成為著名的「血腥星期四」廣為人知,它使舊金山的工人悲憤地團結起來。七月十六日,全城宣佈總罷工,除了水、電、供應兒童的牛奶和交通以外,舊金山的工業生活全部停止。舊金山的工商實業界以為革命終於爆發了,市長要求派出聯邦軍隊鎭壓,西海岸各州州長紛紛電報羅斯福總統,要求迅速採取激烈果斷的行動。但是羅斯福拒絕干預。羅斯福之後憶述說:「人人都要求我把軍艦開進舊金山灣,使全部旗幟飄揚起來,炮裝雙彈,結束罷工。他們完全失去自制了。」像勞工部長弗朗西斯·帕金斯一樣,羅斯福並不把大罷工看作革命的開始,而是工人試圖憑其唯一手段來贏取承認。

罷工歷時四天而結束。國際碼頭工人協會同意接受仲裁,最後贏得了它所提出的大部分要求。

一九三五年十月,在保守和缺乏戰鬥性的勞聯領導下,諸如汽車、鋼鐵和橡膠那樣大規模基礎工業之中的組織活動已經失敗。就在該月,勞聯全國大會在亞特蘭大市舉行,在以勞聯主席威廉·格林為首的保守派和激進派之間立即爆發了鬥爭,激進派要求立刻將非熟練工人、大規模產業工人組織起來,這一派以聯合礦業工人工會立主席約翰·L·劉易斯為首。

在勞聯全國大會上,爭論極為激烈,保守派贏得多數代表反對劉易斯的立場,後來在非秘密會議上,劉易斯、菲爾·默里(同屬聯合礦業工人工會)、服裝工人工會的西德尼·希爾曼和戴維·扎里茨基,以及紡織工人工會的托馬斯·麥克馬洪成立了一個「工業組織委員會」,獨立行動。翌年,勞聯正式分裂,劉易斯的「工業組織委員會」更名為「工業組織會議」,從此,工人隊伍中開啓了長期派系鬥爭。

約翰·劉易斯出生於一八八零年,自從一九二零年以來即擔任聯合礦業工人工會主席,具備一種從他威爾斯祖先處繼承來的滔滔辯才,他為組織產業工人為目標的鬥爭帶來了活力,從他直接經驗了解工人們的生活是多麼辛苦、僱主們為保有其特權所實施的手段是多麼蠻橫。

二十年代期間,劉易斯曾遵保守派路綫,因而在此期間他自己工會的力量萎縮了一半。大蕭條的現實促使他採取更加激進的行動,劉易斯警告說:「在美國,工人可以被棒打、被下毒或被槍殺的日子已經過去了。我嚴重地警告工業界首領,工人是決不容忍這類的政策略或政策。」許多能幹的工人領袖都加入「工業組織會議」的行列,有的是前社會黨員,比如希爾曼·杜賓斯基和沃爾特·魯瑟(在底特律奮力組織汽車工人);有的是共產黨人,比如李·普雷斯曼,他離開了他的「新政」職位,成為「工業組織會議」的總顧問。劉易斯特別重視一個人所抱持的政治信念,只要其人忠於工人事業就行。共產黨人成就的是優良組織者 — 他們為信念所激勵,不知疲倦,並且大抵都是無所畏懼的。

鬥爭時刻到來了,在劉易斯「聯合礦業工人工會」副手菲爾·默里領導下,一個鋼鐵工人組織委員會成立。一九三六年最初數月,數百名有組織者進入大規模鋼鐵廠,這項行動基本上是由「聯合礦業工人工會」所資助。在十二個月當中,「聯合礦業工人工會」就把十萬名以上的鋼鐵工人組織起來了。

大鋼鐵公司所有者正使用所能夠的一切戰術反撲 — 工人偵探、工人告密者、刺客和企圖煽動輿論反對工人的廣告。正當全國範圍內的鋼鐵工人大罷工看來似乎不可避免之時,突然,美國最大的鋼鐵業者 – 美國鋼鐵公司 – 董事會主席宣佈承認「聯合鋼鐵工人工會」,並且鋼鐵工人工資增加百分之十和每周工時為四十小時。其他各大鋼鐵公司迅速跟進,但「小」鋼鐵公司却繼續堅持而訴諸武力,結果在賓夕法尼亞州、俄亥俄州和伊利諾州發生了暴力事件。

追悼日,三百名鋼鐵工人在芝加哥南部舉行和平「抗議」遊行,警察朝遊行隊伍開槍,工人奔逃,十人橫屍街頭,百多人受傷,警察無人死亡只有輕傷。「追悼日屠殺」事件在全國範圍內喚起了公眾對罷工工人的同情,但是在公司管轄、公司佔有、公司控制的鋼鐵城中,情況完全不同。「小」鋼鐵公司方面有組織的暴力和宣傳活動,在一九三七年獲勝,罷工遭受挫敗。

在鋼鐵工人進行戰鬥的時刻,底特律的汽車工人試圖成立「聯合汽車工人工會」,大汽車廠主(通用汽車、克萊斯勒汽車、福特汽車)不顧全國勞工關係條例的規定,拒絕承認新工會。當通用汽車毫無根據地斷然拒絕與工人代表打交道時,公開鬥爭發生了。一九三七年一月,通用汽車廠十萬名汽車工人發動罷工。這一次,工人採用了新策略,在通用汽車一些工廠裏(特別是在密西根州的弗林特市),工人們不離開工廠,他們坐下來,依舊坐在廠內工作檯旁邊,宣佈他們既不恢復工作也不離開工廠,直到贏得承認為止。「靜坐示威」的威力立即顯現,儘管通用汽車召來警察和國民兵警衞隊驅逐工人出廠,却不敢貿然動武 — 這會毀壞工廠。工人們的朋友親戚家人送住進食物和生活用品,工人準備無限期地靜坐下去。當警方企圖突襲一間工廠,汽水瓶、鐵螺釘、汽車門樞紐突然紛紛當頭落下逼其撤退,警方使用催淚彈進攻,工人用廠內強力滅火水喉對付成功驅離。此時,事情明擺著,工廠就是最佳要塞。

通用汽車受挫之後,取得一項法院禁制命令,以工人侵犯私人產業為由而驅逐工人出廠,公司請求密西根州州長弗蘭克·墨菲出動國民兵警衞隊,此時,工人領袖電報墨菲電文是:「我們工人己已經進行靜坐罷工超過一個月,目的是要求通用汽車公司遵守法律,並訂立集體合同…… ,我們雖然沒有武裝,但若出動配備致命武器的國民兵警衞隊或警察,那將意味者一塲非武裝工人的浴血戰鬥…… ,我們己經下定決心留在工廠裏。」

法庭禁制命令實施的時刻逼近了,數千名友人和同情工人事業的人羣集結在工廠外邊,他們高唱「永遠團結」歌曲,並準備戰鬥。

墨菲州長向羅斯福總統報告情況,之後,拒絕出動國民兵警衞隊,非但如此,他反而通知通用汽車公司和「聯合汽車工人工會」雙方人員到底特律去進行談判。最後,通用汽車不得不承認「聯合汽車工人工會」。接下來,克萊斯勒和其他汽車公司也照辦,只有福特汽車一意孤行堅持下去,但是四年之後,經過了流血事件和公眾對福特汽車政策的日益憤慨,這家公司也有條件投降了。

一九三七年汽車工人靜坐罷工的成工,引起了一輪靜坐罷工的浪潮。新成立的許多工會(紡織工人工會、橡膠工人工會、房屋管理員工會、百貨公司職員工會和電工工會)其廣大男女會員都舉行靜坐罷工。有人大聲叫嚷,說這種罷工行動侵犯了財產所有權,完全違背了美國人的信念;另有人則指出,如果說靜坐罷工在技術層面是非法的話,那末,資方拒絕遵守全國勞資關係法令中條款的事實,也是非法的。

到了一九三七年年底,「工業組織會議」已經擁有三百七十萬會員,它在鋼鐵、汽車、紡織、橡膠和其他大規模生產的工業中都取得非凡成績,而這些行業長久以來是被勞聯給抛棄了的。它已確立了組織工人的原則,即是根據工業類別而非根據個人技術來組織工人,它已經把無數非熟練技術工人組織成功,它堅決實施民主政策、反對歧視;在它的領導下,各行各業的工人首次被歡迎參加其屬下的各種產業工會 — 婦女、移民和黑人都享有充分而平等的權利。

「工業組織會議」的成功,迫使勞聯採取新的政策。此時,舊同業工會開始接受非熟練技術工人了,而且甚至聯邦政府也開始特許成立新的產業工會。不久,在多個工業部門當中,「工業組織會議」和勞聯組織者之間發生對抗,調解兩個全國性組織間分歧的企圖,一再因為個人之間的敵對而歸於失敗。雖是如此,但是因為雙方採取政策越發相近,在「工業組織會議」會員大增之時,勞聯的會員數目也大步增長。到了三十年代末期,「工業組織會議」和勞聯加起來會員總數已達千萬人之鉅。

另人意外的是,工人並不嘗試組織自己的政黨。美國的工人運動總是專注於提高工資、減少工時(即是專心於改善會員的即時日常生活),而非嘗試奪取政權。像其他美國人一樣,工人免不了受到「美國夢」的影響,他們也是成長於資本主義社會,他們像商人一般相信節儉、誠實、勤勞美德,更加重要的是,如其他任何美國人一樣,他們相信在鼓勵私人企業的資本主義制度之下,這些美德將帶來物質上的報酬,而組織一個獨立的工人政黨,就意味著承認他們的確站在社會「外邊」,屬於一個不同的階級,是一種不同的美國人,也就意味著放棄了這種「美國夢」的夢想。

然而,大蕭條是有教訓的。它的教訓是,如果說工人並不認為他們自己是一個獨立的階級的話,許多商人却認為工人的確是一個獨立的階級。它的教訓也是,那些舊的美德決不能保證生存,更不用說「成功」了。

大蕭條的慘痛教訓並未在美國的階級陣綫之間引起分裂,主因無疑是「新政」的存在。「新政」轉移了階級對抗的雷鳴閃電。

這樣的日子終將會來到 — 工會員同商人幾乎毫無區別;工會總部看上去與大公司總辦事處殊無二致;在一度是他們不共戴天的共同仇敵壓力之下,工會領袖把一些最有才華最奮不顧身的工人運動組織者當作「紅色份子」來反對;大工會和大企業並排聯歡私下勾結維持保守現狀。

但是這樣的日子還未到來。大蕭條的年月,是佈置糾察隊的年月,是石塊、瓶子和子彈橫飛的年月,是團結一致和熱情洋溢的年月,是由衷歌唱的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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